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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歲沒有死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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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歲沒有死亡

時間在筆尖和試卷的摩擦聲中悄然滑入深秋。窗外的梧桐樹葉染上焦黃,被冷風一吹,便打著旋兒撲簌簌地落下,鋪滿寂靜的校道。

祝楽郇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呵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。他剛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,手裏攥著一份剛剛簽字蓋章的推薦表。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不是因為緊張,而是因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定。

“祝楽郇啊,”班主任推了推眼鏡,臉上是掩不住的驚訝和一絲覆雜的欣慰,“真沒想到……你這次聯考的成績……太好了!保持下去,之前跟你提過的那所頂尖大學的自主招生名額,我看很有希望!這張表你填好……”

後面的話,祝楽郇沒有仔細聽。他只是安靜地接過表格,禮貌地道謝,然後轉身離開。走廊裏空無一人,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蕩,清晰,冷靜,目標明確。

是的,他要離開。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足以隔斷所有過往,無論是這個令人窒息的家,還是那個……他不再允許自己去想的人。

他將推薦表仔細地對折,塞進書包最裏層的夾袋,拉好拉鏈,像是藏起一個不容有失的秘密武器。

走出教學樓,冷風撲面而來,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卻並沒有加快腳步。目光習慣性地、不受控制地掃向那個曾經等了無數個清晨和黃昏的街角——

空的。

心口那片早已結痂的麻木,還是被這習以為常的空蕩刺了一下,細微卻清晰。他面無表情地轉回視線,垂下眼睫,將半張臉埋進舊外套的領子裏,朝著與“家”相反的方向走去——他要去圖書館,那裏更安靜,有更充足的光線,可以待到閉館。

就在他即將走過街角時,一輛黑色的、線條流暢的跑車,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滑行方式,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。

不是那輛熟悉的轎車。

但這輛車出現的位置、那種隔絕了外界喧囂的沈靜氣場,以及車窗緩緩降下後露出的那張臉——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,瞬間撬開了祝楽郇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。

是肆煜。

他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沒什麽血色的薄唇。他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,裏面是熨帖的白襯衫,沒打領帶,領口隨意地松開兩顆扣子,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膚和清晰的鎖骨。一身價格不菲的行頭,與他身下這輛張揚的跑車格格不入,反而透出一種厭倦的、漫不經心的奢靡感。

他側著頭,墨鏡的方向對著祝楽郇,似乎是在看他。但隔著深色的鏡片,祝楽郇完全無法捕捉到他的眼神,只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、審視般的打量,像手術刀一樣刮過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和他懷裏那個沈甸甸的、裝著習題冊的舊書包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冷風刮過街面,卷起幾片枯葉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
祝楽郇僵在原地,手腳瞬間冰涼。心臟在經歷了最初的驟停後,開始瘋狂地、失控地撞擊著胸腔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,幾乎要喘不過氣。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
他為什麽會在這裏?開著一輛從未見過的車?這副打扮……像是剛從某個名利場抽身,又或者正要奔赴下一個。

無數個問題像沸騰的氣泡湧上喉嚨,卻又被那雙冰冷墨鏡後的目光死死壓了回去。祝楽郇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漫長的、令人窒息的對視。

最終,是肆煜先打破了沈默。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,似乎調整了一下坐姿,然後,聲音透過車窗傳出來,不高,卻帶著一種被車載音響過濾後的、冰冷的金屬質感:

“上車。”

不是詢問,不是邀請。是命令。和他第一次讓他上車時一樣,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、居高臨下的姿態。

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。一股混合著屈辱、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強裝的鎮定。他幾乎想立刻轉身就走,或者對著那張隱藏在墨鏡後的、冷漠的臉吼出積壓已久的質問和痛苦。

但他沒有。

他只是站在原地,身體微微顫抖著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,聲音嘶啞得厲害:“……為什麽?”

為什麽推開我?為什麽又出現?為什麽還能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命令我?

肆煜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。那笑聲很低,透過車窗傳來,模糊不清,卻帶著十足的嘲諷,不知道是針對誰。

“順路。”他回答,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送你一段。”

這個輕飄飄的、毫無誠意的理由,像一記耳光,狠狠扇在祝楽郇臉上。所有的期待,所有殘存的、不切實際的幻想,在這一刻徹底粉碎。

他看著他,看著這個仿佛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人,看著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、拒人千裏的疏離感,忽然覺得無比可笑,也可悲。
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,強迫自己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,迎向那副墨鏡。他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清晰:

“不必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幾乎是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補充道:“我們,不順路。”

說完,他不再看肆煜任何反應,猛地轉過身,幾乎是逃跑般地,快步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。腳步踉蹌,卻異常堅決。

冷風刮過他滾燙的臉頰和耳朵,帶來刺骨的寒意。他能感覺到,身後那道冰冷的、墨鏡後的目光,像實質一樣釘在他的背上,幾乎要將他洞穿。

但他沒有回頭。

一次也沒有。

他怕一回頭,就會看到對方臉上或許會出現的、更傷人的漠然或嘲諷。也怕一回頭,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、搖搖欲墜的決心,會瞬間崩塌。

黑色的跑車依舊停在原地,像一頭沈默的、蟄伏的猛獸,在秋日蕭瑟的街頭,構成一幅詭異而冰冷的畫面。

車窗內,肆煜握著方向盤的左手,無意識地收緊。高級皮革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墨鏡遮擋了他所有的情緒,只有緊抿的、線條冷硬的唇瓣,洩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緊繃。

他看著那個瘦削的、決絕的、幾乎帶著點倉皇的背影越走越遠,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。

許久,他才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攥緊的手。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他擡手,摘下了臉上的墨鏡。

車窗外的天光是灰蒙蒙的,落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,卻沒有映出絲毫光亮,只有一片沈寂的、望不到邊的暗色。那眼底深處,有什麽情緒極其快速地掠過,快得無法捕捉,最終沈澱為一種更深的、近乎死寂的疲憊和……了然。

果然。
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極淡的、沒什麽笑意的弧度。像是自嘲,又像是早已預料到的結局。

這樣也好。

他重新戴上墨鏡,發動了車子。引擎發出一聲低沈而壓抑的咆哮,跑車猛地竄了出去,迅速匯入車流,消失在城市冰冷的水泥森林之中。

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圖書館裏暖氣開得很足,彌漫著舊書紙張和灰塵特有的氣味。祝楽郇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,攤開習題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指尖冰涼,還在微微顫抖。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過後,只剩下一種虛脫般的空洞和鈍痛。方才那短暫的對峙,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
他眼前反覆閃現著那輛黑色的跑車,那雙隱藏在墨鏡後的眼睛,那句冰冷的“上車”和“順路”。

每一個細節,都像一根冰冷的針,反覆刺紮著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神經。

他用力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試圖將那些畫面驅趕出去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用疼痛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不能回頭。不能心軟。不能……再重蹈覆轍。

他從書包最裏層拿出那張折疊整齊的推薦表,展開,平鋪在桌面上。看著上面那所遙遠而光輝的大學名字,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、工整卻帶著一股狠勁的字跡。

這才是他的路。一條沒有肆煜的路。

他重新拿起筆,深吸一口氣,將全部心神沈入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之中。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在為自己書寫一道冷酷而堅定的符咒。
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圖書館的燈次第亮起,在玻璃窗上投下他獨自伏案的、孤單卻倔強的身影。

城市的另一端,某個私人車庫內。

肆煜坐在跑車裏,卻沒有立刻下車。引擎已經熄火,車內一片死寂。他依舊戴著那副墨鏡,仰頭靠著椅背,一動不動。

只有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,無意識地、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個冰冷的、印著三叉星標志的徽章。指尖傳來金屬堅硬的觸感和細微的涼意。

許久,他才極其緩慢地摘掉墨鏡,扔在副駕駛座上。擡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臉上帶著一種濃重的、無法掩飾的倦怠。
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。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,來電顯示是一個女人的名字,後面跟著一個精心設計的emoji表情。

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,沒有任何情緒。手指滑動,直接掛斷,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,隨手扔回副駕。

世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。

他閉上眼,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下午那個街角,少年那雙通紅的、帶著明顯哭過痕跡卻強裝鎮定冰冷的眼睛,和那句斬釘截鐵的——

“我們,不順路。”

是啊。

從來就不順路。

他嗤笑一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車庫裏顯得格外空洞而蒼涼。

他推開車門,走下去。鋥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發出清晰的回響。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電梯間的門後,依舊帶著那身與生俱來的、卻又沈重無比的矜貴與疏離。

只是那背影,在慘白的燈光下,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,都要孤獨。

仿佛全世界,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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